
两年前,夏末初秋的某一天,你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怯生生地站在这座看起来并不美丽与壮观的学校面前。你挥手告别送你来的父母,他们的眉头嘴边溢着笑意,眼旁鬓角带着满足。你请路人甲帮忙在这校门口与父母留下了一张合影。你转身,你走过“交通大学”纯白色的大门下。这一刹那你可能会想到,这将是你燃烧或者埋葬至少四载青春华年的地方。你知道你将离开一个叫“家”的地方很长很长时间,长到其间你会无数次想起来家里的清蒸鱼红烧肉。但你在叹息与怀念之后,一定会认真地重新审视这个并不美丽与壮观的校园。
它真的并不美丽与壮观。它的设计不平衡,你想,南高北低,以后骑自行车去上课有得受了。它的钱学森图书馆有点土,像小时候玩具卡布达。它的中心楼看起来摇摇欲坠,它的理发店剪出来让你欲哭无泪的发型,它的路亦已破旧不堪了。唯一让你感到动心的应该是那一路的梧桐树荫,夏天走过去会带来一路的阴凉与一路的轻松。有老师告诉你,那是西迁的老前辈亲手栽下的梧桐树苗长成的。说这话的时候老师有点动容,有点沧桑却又有点温柔。你看着老师,他的眼神似乎变得飘渺了,似乎在向远处看着什么的那种飘渺。你陪着老师感叹一下西迁前辈的无私与无畏。但老师看着你的眼神里分明在说,你还不懂。
我怎么不懂,你回寝室的路上嘟囔着,胸怀大局无私奉献谁不知道。但以后你享受这绵绵凉凉的梧桐荫时就会多一份困惑与不解,也许是因为你想知道你到底不懂什么。
那一天你应该永远都忘不了了,在驾校的你第一次看到那则“风云两甲子,弦歌三世纪”的校庆通知。但当时忙着驾照的你仅仅对这个消息表示赞叹,一段时间后又抛之脑后。我有很多事情要做,你想。之后你却鬼使神差地回过头来关注校庆了。后来你回想起这个转变时告诉自己,潜意识里你还是关心这学校啊。彼时你觉得校庆做得有点敷衍,觉得我们的校庆宣传并不到位。那段时间你有点魔怔了。你一直在苦苦思考“西安交通大学”这六个字究竟意味了什么。你告诉自己,这六个字不仅仅意味着它会永远和你绑在一起,永远不屈而坚定地生存在你的简历上,生存在你的论文里,也不仅仅意味着它会无数次地出现在你的导师,HR的桌子上。它应该意味着更多。
你排了半个小时的队伍领到了《向西而歌》话剧的票,你和朋友一起去认真看了话剧。你看着话剧中风华正茂的年轻教师和学生,平和而坚定的教授们,你看着他们的纠结,你看着他们的勇与怯,你看着他们的奉献与呕心沥血,你看着他们从坚定到动摇再到真正的一往无前的刚烈,你看着他们从稚嫩单纯到经历过沧桑后的成熟与沉稳,你看着他们从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到看尽潮起潮落白发皓首。一场两个小时的话剧,你似乎真正经历了那一代人的一生。你后来回想起来这场话剧时总是会想,在看着他们改变的同时变的更多的其实是你自己啊。你发现,曾经在入党申请书里信誓旦旦地承诺的“无私奉献”四字在前辈的“建设大西北”口号下显得有点单薄与脆弱了。你蓦然醒悟了一点东西。西迁的前辈们可不是像你一样简单离开家去求学,告别几个月清蒸鱼红烧肉而已。他们或拖儿带女或孤身一人,背井离乡,弃繁华之形胜临荒涩之僻城,要离开的不是一个月不是一个学期,而是一辈子啊。离开的是繁盛闻名的上海,去的是艰苦出名的西安。将后半生燃烧给大西北,用来浇灌这片土地的是那无悔的青春,他们用这最崇高的无畏与最美好的年华最完美地诠释了“胸怀大局“这四个字。这你可能永远不配使用的四个字。
你记得那天你走出宪梓堂时抬头看了看天,疏朗的几颗星告诉你这座城市并不好的空气质量。应该带纸巾出来的。你对旁边的人说。
后来校庆那四月八号的日子来了。你有些自豪地告诉其他人你是自己选择参加校庆大会的。你看着田径场那一万多把椅子,你还想说我把自己的椅子搬出来我千肯万肯。你站在会场入口处,一次又一次地调整胸口“风云两甲子,弦歌三世纪“的铭牌。这牌子是要珍藏一辈子的了。你想。你走进会场坐下,一系列仪式后,在四十年以上老校友入场的时候你清楚记得你和旁边的人都把手掌拍红。你听着张书记的讲话,老天帮忙人争气。后来你回想起来这一刻时一直赞叹,怎么会有这么接地气的书记呢。校长先生说“在历史的节点上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时你也觉得好久没有烧起来的内心也热了。而在听到雷清泉院士,这位历尽岁月的老先生在说到“我为母校取得的伟大成就感到自豪和骄傲”哽咽时,你却又哀叹今天没有带纸巾了。
后来你回想起这场校庆大会时,似乎记不清来了多少知名的大学,也不记得多少领导人亲临学校,你印象最深的便是雷老先生的一声哽咽,那时候的他不像是一位知名院士,而只是一位多少年后重回母校禁不住泪眼朦胧的学子。我也会有这么一天的吧。你想。
半个多月了。校庆后已经半个多月过去了。这段时间你还在思索,“西安交通大学”六个字意味着什么,你想,它确实不仅仅意味着简历和论文,它是和你相溶永远分不开的一块血肉了。它是中华这片土地上奉献最多的一所大学,除了它你想不起还有什么大学能称得起“伟大”二字。在这里学习你应该感觉到幸运幸福,也应该带着敬意。后来你每次经过绵延的梧桐树时你会想到这是那奉献了一切的前辈遗留下来的一片绿荫,你会觉得你既在这绿荫下走过就不应该辜负这片凉爽;每次路过那云锦灿霞一般的樱花你会想这是那风华正茂的教授与学生栽下的一片红锦,你会觉得你既然醉倒在它的石榴裙下你就应该学会守护;每次路过你曾经嫌着破旧现在对着它肃然起敬的中二楼时你会想到这是前辈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啊,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他们的心血与汗水,你会端正起自己每一节课的态度。有时候你百般自制自己上课玩手机,其实内心里醒悟之后很简单的。你这样想。
你想起老师那似乎越过无尽飘渺来凝视什么,带着沧桑和温柔的眼神时,你默默告诉自己你懂了。
许多年后,当你繁茂的黑发掺了银丝,当你光滑的皮肤爬上沟壑,当你年轻的身姿变得臃肿,当你又一次远离家乡甚至漂洋过海,在一个有雨的黄昏或者飘雪的下午,那蓦然如闪电般击中你的心并激起你无尽的孤独与怀念的,不会是牛津剑桥,不会是哈佛耶鲁,而是这西北风沙中怒放的生命,这留下了你四载青春与激情的、永远深爱并以之为荣的大学,“交通”。